千 古 不 废 江 河 水

2026-04-27 10:14:19 作者:周己楷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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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久,我在邓州城区一初中讲作文课。讲到观察环节时,为了让同学们感受震撼的视觉冲击,我请李亚老师帮忙播放了《黄河大合唱》的视频。同学们全体肃立,凝视屏幕上黄河汹涌的波涛,聆听母亲河愤怒的呐喊。音频响起的刹那,老师和同学们都不自觉地齐声跟唱,仿佛我们真的站在黄河岸边,看浊浪滔天,听大河奔流。那一场激荡人心的“交响乐”,把整堂课的推向了高潮。

几天来,我始终意犹未尽。当晚,我踏着月色,悄悄来到柳林边的湍河之畔,想再次聆听母亲河的声音。春夜静谧,月光如水,我独自站在河畔,又一次领略了“湍韵”的盛景。看着河水缓缓东去,我不由想起四十里开外、邓州与新野交界处的家乡——腰店镇五龙庙村的周湾。就让这悠悠的河水,带去我绵长的思念吧。“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小时候,我常去河边听流水、摸鱼儿。如今,那个童年再也回不去了。

腰店镇一带,“龙故事”很多。听老人们讲,东海龙王的四位公子因贪玩误了降雨,触犯天条,被贬下凡间。五龙爷是龙王的第五子,与三位兄长——黑、白二龙及四龙一同受罚。五龙与白龙贪恋水族,居于湍河岸边,却依然顽性不改。一次,五龙与白龙对弈,言定赌输赢,竟拿妻子作赌注——本是一句玩笑,谁知竟当真了。二人从清晨下到深夜,五龙输了。第二天,他依照约定,稀里糊涂地打发妻子去了白龙庙。那时女子没有地位,如同货物一般可以被随意抛舍。五龙奶虽万般不愿,也只好含泪遵从。她沿着湍河河堤一路悲泣,泪洒河岸。自那以后,从五龙庙到汲滩三河口,河堤草丛上便留下了串串“泪珠儿”——时至今日,即使是大晴天,那草丛上的露珠也永远不干,总是湿漉漉的。这个荒诞的故事,或许是为了劝诫好赌之人。湍河岸边留下了太多太多的故事,如河中浪花,翻涌着,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思绪回到眼前。静观月光下的流水,我不由想起一位诗人,在一千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对着滚滚江水写下了一首诗——那真是一首千古绝唱。

什么样的文字才配得上“千古绝唱”呢?是杜甫在长江边看着漫天落叶写下的“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悲凉,还是白居易在《长恨歌》中那句“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的哀怨?都不是。我觉得,在大唐那个群星闪耀的年代,有一个人,用一个晚上交出了一份关于宇宙与人生的终极答案。这个人在史书里几乎是个隐形人——翻开《旧唐书》《新唐书》,找不到他的传记,找不到他的踪影。他像一位偶然闯入大唐盛宴的陌生访客,在喧嚣的酒席角落里悄悄饮下一杯酒,借着三分醉意,随手在墙壁上写下一首诗,然后转身消失在历史的浩瀚烟尘中。他这辈子只传下来两首诗,其中一首平平无奇,无人记得;另一首,却被闻一多先生封为“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与岳飞的《满江红》一起,并称“一词压两宋,孤篇盖全唐”。

他就是张若虚。那篇让后世文人顶礼膜拜的,便是《春江花月夜》。

最神奇的是,这首诗在唐宋几百年间,竟没有引起什么动静——那些眼高于顶的大文豪们似乎都没注意到它。直到明清时期,它才被文人们像打捞深海沉船中的宝藏一样,重新呈现在世人面前。结果这一亮相,便硬生生赢得了“孤篇盖全唐”的名号。它凭什么能让狂傲的李白沉默,让忧郁的杜甫低头,连大文豪苏轼也望尘莫及?让我们顺着那一千多年前的春江水,去感受一下独属于中国人、也震撼了全人类的华丽篇章。

故事要从初唐的一个深夜说起。地点是扬州的长江边。那晚风很轻,江面静得像一面未磨的古铜镜。张若虚站在江边,看着潮水一波一波涌上来,漫过脚下的沙滩。那一刻,或许不是他在写诗,而是月亮借他的手在写字。他落笔的第一句,便定下了整首诗的神级基调:“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你细品这个“生”字——在大唐之前的文学里,月亮大多是挂在天上的,或隐现在云端。但在张若虚眼中,月亮是鲜活的,是大海的女儿,是伴随着汹涌潮水、被一股原始而野性的力量生生托举出来的。那一刻,水天连成一片,整个宇宙仿佛正在经历一场宏大的生命演变。

接着,他的视角像无人机一样从江面拉升,向远方推进:“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月光洒在细碎的波浪上,波光粼粼,随着江水一直流向千里之外。这个夜晚,无论江水流到哪里,月亮的光芒就覆盖到哪里——这是一种全覆盖的、不留死角的温柔。然后镜头猛然拉回,聚焦在岸边的细节:“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江水温柔地绕过开满鲜花的原野。那个“霰”字,形容细小的、半透明的雪珠——在清冷的月光下,整片树林仿佛挂满了剔透的珍珠,晶莹得近乎梦幻。紧接着,视觉的纯净度被推向极致:“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月色太浓太白,白到空气里飘散的寒霜你都察觉不到,白到江心沙洲上的白沙也融入月光,难以分辨。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轮孤独的月亮——它看过秦皇汉武的霸业,看过李白杜甫的才情,此刻,它也正看着屏幕前的你。

所以张若虚感叹:“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月亮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人,可它等到了吗?没有。它只是沉默地看着长江水一波一波流走,看着无数人来来去去。这是一种“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顶级孤独。在永恒的时空面前,我们那点功名利禄、爱恨情仇,真的太微不足道了。

可是,如果这首诗一直这样谈论哲学,它就太冷了,冷得像一块冰。张若虚的厉害之处在于,他把你推向虚无缥缈的深渊之后,又伸出一只温柔的手,把你拉回滚烫的人间。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冰冷的永恒宇宙里,唯一能证明我们活过的,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爱。于是镜头从浩瀚星空瞬间转向最动人的离别:“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白云慢悠悠飘走,如同那些离家远行的游子。在那个叫青枫浦的码头,离愁别绪多到让人无法承受。“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这哪里是月光,分明就是那份无法释怀的执念——你想躲,躲不掉;你想忘,忘不了。他写下了那句被无数人奉为中式浪漫极致的诗句:“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月光照在思妇的帘子上,卷也卷不去;照在捣衣石上,拂了还回来。那种化不开的哀愁,全部洒在江边的树林里。请大家一定记住这个“摇”字——“摇”动的不是光影,而是张若虚那颗放不下的心。他把这份情像月光一样,摇曳在每一片叶子上,直到永恒。

张若虚这一生,就像一颗流星。他是个小人物,和芸芸众生一样,在历史长河里连江边的一粒白沙都算不上。但他告诉我们:别怕。正因为人生太短,所以每一个握住的瞬间才值得被铭记;正因为宇宙太冷,所以哪怕一点温暖的相思,也足以照亮整个夜空。

一千三百年过去了,抬头望去,依然是那轮月亮。“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别再纠结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像一颗流星那样,曾经划过夜空——这就足够了。

人生如旅途。父母在,人生尚有来路;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我站在柳林河畔,望着湍河水无声东去,忽然明白:我们都是那江水中的一滴,从源头出发,一路奔涌,终将汇入大海。父母是来路,故乡是源头,而那条河,那轮月,那些口耳相传的故事,那些被月光照亮的瞬间,便是我们在这短暂旅途中,唯一能留下的痕迹。

张若虚用一夜的月光,照亮了千年。我们呢?我们或许写不出“孤篇盖全唐”的诗句,但我们可以做那个在河边驻足凝望的人——记住来路,珍惜当下,把爱与思念,像五龙奶的泪珠一样,洒在河堤的草丛里,让它们化作晨露,在每一个晴朗的日子里,依然湿润。

月光还是那个月光,河水还是那条河水。只是今夜,我也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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