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州福胜寺塔修复与地宫发掘回顾

2026-03-18 10:42:10 作者:王春玲 来源:
分享到:

邓州人对福胜寺塔的敬畏,刻在代代相传的记忆里。除了“离天一丈八”的豪迈传说,更有塔镇“海眼”的神秘故事。清《乾隆邓州志》记载,塔下有井直通东海,称“海眼”,修塔便是为了镇压,防海水泛滥淹城。在1988年修复前,塔一层塔心室正中确有一口圆井,井口横木穿铁索,索端拴着“金鸭子”,坊间传言动了金鸭子便会引来水患。曾有好奇者拉动铁索,洞内传来“轰轰”回响,更让传说添了几分神秘。后来我们才明白,这口井原是建塔者的巧妙设计。为保护塔基地宫,故意造井编传,以敬畏之心护佑地宫千年无恙,所有传说,皆是历史的别样折射。

这座宋塔的命运,曾几经沉浮。据史料记载,福胜寺塔始建于宋天圣年间,元末遭兵燹损毁,明洪武年间重建、天顺年间重修,原本配套的福胜寺房舍规整,香火旺盛。可到了清末民初,冯玉祥主豫提倡兴学,福胜寺房舍被拆改作学校,只剩孤塔孑立。无人管护的岁月里,风吹雨淋让塔身砖雕严重风化,佛像浮雕遭人为破坏,塔顶破漏长出了小树苗,砖块不时滑落,安全隐患重重。

后来,围绕塔周围兴建了许多民房,更有甚者,有人把鸡舍搭在塔基座平沿,西侧甚至建了公共厕所,不仅破坏了风貌,更对塔身造成直接损害。

新中国成立以后,各级政府都非常重视文化遗产的保护工作,对该塔有过两次修复。

第一次是1951年河南省人民政府曾拨款对一层塔身外表进行加固维修。记述此次修复的《重修隋塔简记》镶嵌于塔心室一层北边通道西壁上。当年之所以称隋塔,其实就是个误会。

原来,在民国初年,此塔上曾放置有《大隋皇帝兴国寺舍利宝塔铭》。此塔铭原出土于邓州市夏集镇大王集东北方的兴国寺原址,此处为隋代邓州兴国寺所在地,当时建塔一座。后因战争等原因,寺废塔毁。被发现后,就被放置在邓州市内的福胜寺塔上,因此人们误将此塔称为隋塔。此塔铭现保存于开封博物馆。

第二次是1984年至1988年,河南省文化厅拨付专款对该塔进行全面维修。承担修复任务的是河南省古代建筑保护研究所。维修分三个阶段:塔体的维修及地宫的发掘和塔周围民居的拆迁与安置。

其中最繁琐的便是塔周边民居的拆迁与安置。从1984年春到1987年春,整整三年,工作人员挨家挨户沟通。市政府拨付近180万元安置费,征用了南桥店、大东关共20亩土地,拆迁了塔周边40米范围内的60余户居民。

塔体的维修由河南省文化厅拨付款项,1987年秋季开始,于1988年夏季完工。根据文物保护修复对文物本体最小干预及尽可能维持文物本体原状的原则,省古建保护研究所制定了完善的修复方案,对塔身内外壁残损严重的佛像砖雕、花纹砖等进行剥离、更换,对塔身残破处进行修复。据统计,塔身内外壁佛像砖雕近一半被更换,尤其是塔身下层及门道出入口处、人手可及破坏较重的部位更换的比例更高些。整个塔基座须弥座处的砖雕几乎全被更换,塔体八边转角处的力士神像亦全部被更换一新。对塔心室残破的地表重新铺设新的青砖。此次修复中,塔顶新增添了塔刹,安装了避雷设施。修复后的塔身,新老构件相映成趣,斑驳的痕迹里,更藏着时光的厚重。此次修复被更换的砖构件超过万件,耗资35万元。

谁也不曾想到,这场常规的修复工程,竟会迎来一个改写历史的发现。1988年5月6日,维修人员为摸清塔基情况,在塔基外围进行考古钻探,意外在北侧发现了凸出塔基北墙的地宫甬道门楣,还有一条斜坡状通道。凭借多年的考古经验,再结合宋塔多有地宫的特点,我们立刻判断,福胜寺塔下,藏着一座地宫!

消息传来,所有人既激动又谨慎。我们一边采取严格的保密保护措施,一边由河南省古代建筑保护研究所联合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紧急向国家文物局汇报并申请发掘。考虑到塔体正在维修,消息难以完全保密,国家文物局很快批复同意。1988年7至8月,联合发掘队正式开启地宫发掘。

发掘之初,我们在塔基北侧开挖竖穴天井,一直挖到与地宫地平齐,架起梯子下到天井底部,再通过甬道进入地宫。这座地宫位于塔基正中,距地表深4.6米,坐南向北,静静沉睡了近九百年。

7月底8月初,地宫清理提取工作正式展开,我们先移除了封堵甬道的两道封门砖,昏暗的地宫中,一座砖砌须弥座渐渐显露,其上是石质须弥座和石函,而须弥座束腰处的《地宫记》石刻,瞬间为我们揭开了历史的谜底。碑额刻着“邓州龙兴寺大悲院地宫记”,落款“宋天圣十年(1032年)二月二十五日”,这不仅明确了塔的建造年代,更让我们知道,如今的福胜寺,宋代原名为龙兴寺。

7月31日深夜12时,是约定好查看地宫文物的时间,除了发掘人员,还有文化局领导和修塔办的同事。借着灯光,我们看到石函顶盖上的文物,小心翼翼地打开石函盖,里面是用丝织物包裹的物件,虽已腐朽发灰,但打结的纹路仍清晰可见。为了确保文物安全,我们当即复原石函盖,决定次日再进行正式提取,同时通知县公安局增派警员,全程护送文物运输。

第二天,我们先对地宫内文物进行绘图、拍照,细致记录每一处细节,下午才将文物小心提取。在公安人员的护送下,文物被运至邓州文化馆。消息不胫而走,文化馆院内瞬间人头攒动,各级领导和群众都想一睹千年珍宝的风采。

此次地宫发掘,石函和《地宫记》石刻因体量较大且需原地保护,仅对石刻做了拓片,提取的文物却堪称瑰宝:金棺、银椁各1件,佛顶骨1件、佛牙1枚,还有玻璃舍利瓶、鎏金双龙银壶、紫红色玻璃葫芦、铁塔、铜钱编制炉等,仅铜钱就有1098枚,还有丝织物、刻铭砖等珍贵文物。为了保护这批文物,文化馆专门到南阳购置了大型保险柜,因银椁体量大,还不得不敲掉保险柜内的横隔层板。

彼时,福胜寺塔地宫出土佛教文物在河南省尚属首次,在全国也为数不多,一时轰动业界。为限制参观人数、确保文物安全,我们特意制定了严格的制度,保险柜由南阳市文化局局长贴封条,参观需经市局同意并更换新封条,这项制度一直坚持到当年年底。1988年12月,河南省第一届文化艺术节举办,金棺银椁等12件文物被借调至河南省博物馆参加瑰宝艺术展,此后,这批文物因河南省博物院新馆开馆,被省文物局征用收藏,如今仍陈展于省博物院三层宋代文物展室。而未被借调的文物,1998年10月后移交至邓州市博物馆库房,继续守护着邓州的历史记忆。

这批文物的出土,不仅是文物界的盛事,更有着不可估量的历史价值。金棺长19厘米、重614.52克,棺盖錾刻双凤戏牡丹,前档有护法神雕像,左侧是释迦涅槃故事图,右侧为出行图;银椁长43厘米、重2384克,含银量99%,透雕双龙戏牡丹,錾满施主姓名与梵语,二者造型融合宋式建筑风格,工艺精湛到令人叹为观止。玻璃舍利瓶中盛有舍利与无色透明液体,鎏金双龙银壶、紫红色玻璃葫芦更是宋代手工业的精品,印证了当时中原地区高超的工艺水平。

福胜寺塔《地宫记》的发现及出土的文物的价值,在当年的发掘报告总结为三条:一是明确的记载了该塔的建造年代为宋天圣十年,印证了《邓州志》的记载,消除了人们对该塔为隋塔的误解。二是该塔地宫出土的文物是我国佛教文物的又一重要发现,出土的金棺、银椁、鎏金双龙银壶、紫红色玻璃葫芦等文物,表明宋代手工业已达到相当高的水平,对于古代科技史、艺术史、宗教史等方面的研究都提供了珍贵的事物资料。三是地宫出土的两件铁塔,其形状与浙江宁波阿育王寺木雕舍利小塔和安徽省博物院藏的金涂塔,以及福建泉州开元寺殿前的阿育王塔的形式相同,为上述三座塔的时代断定提供了重要的佐证。

福胜寺塔地宫的重见天日,对研究福胜寺历史具有重要价值,尤其是《地宫记》刻石的发现,更为厘清寺院历史渊源提供了关键实证,它明确记载,如今的福胜寺,在宋代原名龙兴寺。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