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渠 四代缘

2026-05-13 10:08:08 作者:崔明前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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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村边和屋后,有三条河:村东边两条并行的古河道,宽窄不一,蜿蜒南下,千百年来滋润邓州北部大片土地,也是我儿时玩耍的乐园。而在它们之上,还有一条人工天河——南水北调干渠,就是我们当地人喜欢称谓的“干渠”,它犹如一条巨龙,横跨于这两条河道的上空。

每次驱车回村,驶过裴营乡时,几公里外那座标志性建筑便跃入眼帘,它就是南水北调干渠跨严陵河的渡槽。它像一副挑担,一头挑着严陵河西岸我出生的崔家寨,一头挑着东岸的杨魏营。老父亲和哥哥一家就住在古寨外最后一排,屋后百余米,便是这条向北京输送丹江水的干渠。

脚下这片沃土属于严陵河流域,村里祖祖辈辈躬耕于此。因这里地势低洼,修干渠时这段工程便用土垫高夯实,再以钢筋水泥浇筑出河床河堤。遇到三郎堰小河和严陵河时,便架起这座超长的双线渡槽,渡槽两头,自动化调水闸门、泄洪渠道、水质监测楼依次排开。 每每回村,我总要去屋后地里走走,看看三郎堰与严陵河的古老容颜,抬头望望干渠在田野间延伸,听听丹江水向北轻唱,嗅一嗅那一弯清流溢出的水气。此时,这片土地原来的样子便会浮现眼前,以及我们家四代人与这条干渠的缘分。

南水北调的愿景,始于1952年秋天。毛泽东主席视察黄河,望着滔滔河水说:“南方水多,北方水少,如有可能,借一点来也是可以的。”只是一句“借水”的念头,却像一粒种子深埋华夏大地,蛰伏了半个世纪。此后的三十余年里,国家勘察队扛着仪器,在豫鄂陕交界的崇山峻岭间一步步丈量。丹江口、陶岔、方城垭口……这些日后写入工程志的名字,被一笔一画标上地图,直到2002年,国务院正式批复《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总体规划》,那“借一点”的念头,终于要化作一条1432公里的清澈长河。

我们家与这条干渠的缘分,从奶奶那一辈就扎下了根。

父亲今年八十高龄,因轻微脑梗,时常说话不利索,但提起渠首陶岔工程,眼神便亮了,话语也顺了些。也许因他当了一辈子村小组队长,左邻右舍总爱来我家串门,从小到大,我便在父辈们的聊天中,一点点拼凑出那段重大的历史:1969年1月26日,陶岔渠首开工典礼举行,南阳地区动员十万余人参与工程建设。

那时父亲二十出头,爷爷去世早,父亲十三岁便挑起家庭重担,带着年幼的姑姑在生产队干活,赶牛车是把好手。正因这手技艺,生产队同意了他毛遂自荐支援陶岔的请愿。奶奶得知消息,泪眼婆娑地不愿他去,毕竟父亲太年轻,又是家里唯一的男劳力,可到最后,奶奶还是点了头,那是国家的百年大计,她懂。

邻居二爷常说,当年奶奶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父亲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就那么站着整整一个下午。此事在长辈们反复的谈话中,深深的镌刻在我的记忆里。

在那个没有机械化的年代,“邓县”数万民众用最原始的方法作业:火药炸石,镢头挖土,扁担挑石,架子车拉土,喊着号子夯土筑坝。正值青年的父亲和乡亲们啃着窝窝头,睡在四面透风的工棚,磕碰流血是常事,但他们精神饱满,唱着歌,喊着号子,用青春岁月奋战了五年零八个月。整个陶岔水库工程先后有2880名民工受伤致残,141名群众牺牲。

在之后的几十年里,豫西南每个村庄人们茶余饭后闲谈,修建陶岔水库是绕不开的话题,他们以大局为重、无私奉献的精神,时刻激励着我。

在我心里,还藏着一丝窃喜,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也“参与”过南水北调干渠工程。

那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我们村北边麦地里来了几个勘探队,他们用机器把碗口粗的钢管往地下钻,取出一节节土芯。我不懂这是做什么,父亲告诉我:“那是为挖干渠做勘探测量的,陶岔水库修好二十多年了,该往北京修干渠调水了。”我有些生气:“为啥在咱麦地里?麦子都快拔节了,将来村里大片土地岂不是也没有了。”父亲微微一笑:“小屁孩,你懂啥,这是国家大事,没事多跟那些叔叔们学学。”

我看着机器把长长的铁管从地下钻出,取出黑色的土柱芯,在旁边堆了许多,我跃跃欲试要帮忙搬,被一个人拦住:“小学生,等下再搬,我要取样本。”等他截取一段装袋、贴标签、登记编号后,我便像大人一样,将土柱子摞在一边,整个上午,我乐此不疲地帮着做些小事。

暖阳下,钻机“突突嘟嘟”地响着,麦苗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东南风拂过,一片碧波在田地间起伏摇曳,散落在原野上的几台勘探机,犹如几艘小舟在绿色的海洋上乘风破浪,凉爽湿润的土芯,让我触摸到大地深处的脉搏和温度。那时我觉得,自己离父亲的青春那么近,那么深。

2010年,南水北调干渠全线开工。老家屋后那片麦田里,推土机、挖掘机的轰鸣响彻原野,村东侧三郎堰小河和严陵河上,浇筑着干渠渡槽桥墩,父亲又在干渠钢筋工地做了段时间杂工,每天下工都及时把废料清理干净才回家吃饭。

2012年8月,我从福建回来,小侄子刚两岁,咿呀学语,老父亲说干渠正在村后建设,我们爷孙三辈便去河道上看看。一辈子在土地里耕耘的父亲,没走几步就把我甩得很远,我想,不是因为我抱着侄子,而是父亲迫切想带我们去看他参与过的引丹工程。

一出村子,小时候割麦挖薯、抓蝶逐兔的沃野不见了,映入眼帘的是两条高耸如山、势如长龙的黄土河堤,几台机械静静停在河道内、堤岸上,东边建设中的干渠跨严陵河渡槽,正热火朝天地进行着,那双线双槽、六跨、四十米的渡槽依次排,将来它们会像并肩的兄弟,稳稳地挑着丹江水,从严陵河上空缓缓北上。侄子看到高高的土堆和停着的挖掘机,小手指着让我抱他过去,放他在挖机履带上,他便开心地扭着身子,又让抱他去高堤上玩。他抓起细土,任土从指缝落下,玩得不亦乐乎。夕阳西斜,侄子眯着眼睛的笑脸印在红日里,我的手机,恰如其分地留下了祖孙三代在干渠上的喜悦瞬间。

我站在尚未浇筑的河堤上,俯瞰绿油油的原野,大地上镶嵌着村庄、小路、田埂和低矮坟头,颇有“一览众山小”之感。也想起脚下这片土地,收藏着我小时候割麦拔草的憨样。父亲坐在高高的土堤上,凝望远方,看了很久很久。在他眼里,仿佛看到了他参与建设的陶岔渠首,另一头连着北京,而这两道长堤,曾是一方沃野良田,是孩童捕鱼逐兔的乐园,是先祖长眠之地,是几十万淅川人搬离家乡的理解是数十万邓州人流血牺牲的见证。

暖红的夕阳抚摸着大地,轻吻着如虹的干渠,拥抱着我们祖孙三人。父亲的眼神是深邃的:他不是心疼土地变了模样,是期盼。他盼着丹江水从渠首奔涌而来,路过我家屋后时,能留下舒心的水声潺潺。

那一刻我明白了,点头送父亲出门的奶奶、在陶岔挑土的父亲、在麦田里帮勘探队的我、在土堆上玩耍的侄子,我们以不同的方式,躬耕在这片土地上,也躬耕在这条干渠的梦想里。奶奶的躬耕,是舍得,她舍得让唯一的儿子远行,去修一条她这辈子未必能看见的河;父亲的躬耕,是血汗,老一辈南阳人用热血青春,在陶岔工地上一锹一镐筑起渠首的根基;我的躬耕,是见证,我站在麦田里细望勘探队作业,站在干渠堤上看渡槽合拢,站在岁月里把这一切铭记下来;侄子的躬耕,是承接,他还不懂这条河意味着什么,但他已经在河堤的土堆上,留下了小小的手印。

2014年12月12日,陶岔渠首闸门开启,清澈的丹江水奔涌北上,直送北京。如今,这条人工天河已向北方送水超过750亿立方米,用一渠清水滋润着豫、冀、京、津约1.14亿人口。

这些年,每逢春节回乡祭祖,我都会在村边走走。嗅着麦苗清香,看看三郎堰,望望严陵河,再仰头端详那干渠渡槽,心情是安稳的。奶奶早已不在了,她走的时候,丹江水还没通到北京,但她当年点头的那一刻,心里装的,不就是这一天吗?父亲老了,走路不再健步如飞,但我每次从城里回村,我们总是默契地一前一后走到村后看看,他不说什么,就那么站着,望着,许久。侄子长大了,他不知道两岁时在土堆上玩耍的照片被我珍藏着,那是他与这条干渠最早的缘分,将来有一天,他或许会带着他的孩子,站在这干渠边、渡槽下,讲起太奶奶、爷爷、叔叔和这条河的故事,讲讲这干渠水里有着乡亲们几辈人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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