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 哥

2019-08-17 15:03 责任编辑:路培玉 来源:邓州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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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哥病重,托人捎信说,很想见我一面,有个事想给我说说,并说无论如何也要让我回去一趟。我知道表哥这回肯定是病得不轻,要不,他也不会这么急着让我回去。

  表哥本分、实诚,从小就对我格外照顾。小时候只要一下雨,我们村西的刁河里就涨水,水能漫过河岸一路滚滚向东,河两边的沟渠里就有很多鱼,表哥带我去逮鱼,用一张旧渔网堵住入河口,一晚上就能逮一大桶纯一色的鲫鱼、鲤鱼、一指多长的蹿白条。那时候缺油少料,母亲就把鱼洗洗开剥了,清水清炖,撒上盐、葱末、姜末,在我的记忆里,那是世界上最好的美味了。

  夏天了,和表哥一块去割草,把路边、沟边、野坡里所有能看得见的野草割了,堆成堆放在原地晒干,几天后用绳捆了背回家,留着冬天当柴烧。那时候,柴火和粮食一样重要,凡近处的沟沟坡坡,早就被人们割割铲铲整的场光地净,表哥就带我去河西远处的山上割,说是山,其实就是一些土山包子,山包子上密密匝匝地长着椿树、楝树、槐树,还有一些野枣之类的刺棵子,树丛间长着很多野茅草,表哥手快,一上午能割几大捆。

  表哥弟兄俩,是来我们村里投靠外爷的,他外爷就是我一个近门三爷,表哥父亲死得早,他母亲我唤作姑姑改嫁了,撇下两个表哥,他们就来投靠我三爷,三爷孤身一人住在村边的两间旧瓦房里。爷孙仨种了几亩地,饥饥荒荒过日子,也没人上门提亲给他说个人,表哥就想去当兵。那时候当兵的在农村挺吃香,姑娘们找对象也喜欢找个当兵的,再说常年穿粗布衣,换上军装也风光。于是表哥找我爹,我爹和村支书有些交情,就提了两瓶酒,给支书说说,把岁数改改报了名,谁知验兵时,表哥听力不行,误把北京说成“大坑”,天津说成“麻绳”,第一年当兵就没去成。第二年又去找村支书,这回听力没问题,因为这一年里,没事表哥就拉我到生产队一个废弃的牛屋里练听力,模仿着验兵体检时的场景,一遍一遍地练。这回听力没问题了谁知却验出个色盲,结果又没去成。表哥沮丧了好多天,整天没精打采,见人也不想说话,有时候闷了就找我,他说:老表,那验兵也是个恶心人,一屋子人脱掉衣服,抱着脑袋在那屋里蹦半天,蹦出汗了,医生还要反复检查,你是个文化人,好好上学可别去当兵!

  表哥兵没当成,沉寂了一段时间,借钱买了个毛驴,买个板车,开始去街上的烟站拉烟包,往城里送一趟能挣三二十块钱。那活儿是四叔给他介绍的,四叔在烟站当验级员,手里多少有点权。表哥没黑没明地干,手里多少挣了一些钱,有了钱,表哥就又开始想娶媳妇,见人就说让人家给他介绍对象,并说手里有钱,这在当时是个很好的筹码。先后有人给表哥介绍了好几个,可是见面后就没了下文。表哥问原因,人家说看不上表哥的长相,说实话,表哥本身就长得有点“磕碜”,再加上长年累月拉烟包、干农活,越发显得苍老,没个看相。后来又介绍一个,这家穷图点钱,来屋里看家儿,谁知没看上表哥,看上了二表哥,表哥说:看上老二也行啊,解决一个是一个,花了比别人成亲多二倍的钱,算是把二表嫂娶进了门。

  那时候,三爷已经过世了,二表哥结婚后,俩人只顾亲热,关起门来过日子,表哥就显得有点落寞。不论冬夏,表哥爱来我家串门,一坐就是大半夜,东拉西扯地说些闲话,直到爹妈撵他走,才恋恋不舍地回家。

  那之后我上高中又去当兵,和表哥的接触就少了。直到我当兵第三年探亲才知道表哥终于成了亲。表哥说表嫂是他在河堤上捡的。那时候表嫂带着一儿一女坐在河堤上哭,表哥好心上前去问才知道表嫂是陕西人,因为死了男人,在家里混不下去,是出来要饭的,表哥收留了表嫂和她的一儿一女三个人,没办个手续就过成了一家人。

  一张嘴变成四张嘴,表哥才知道生活的不容易,后来表嫂又生了一个儿子后,为了一家五张嘴表哥很不舍地去陕西下煤窑,在那里干了一年多,省吃俭用挣了一万多块钱,兴冲冲地回到家里时,却不见表嫂了,原来表嫂带着三个儿女又走了,表哥揣着那一万多块钱,满世界地找,钱花完了,人也没找到。从那以后,表哥整个人就倒下了,我想击倒他的是精神,表嫂的出走彻底击垮了他对生活的理想和希望。

  我回到村里的时候是个下午,表哥躺在床上,已经骨瘦如柴。一缕阳光从窗外射进来,照在他枯黄、毫无光泽的脸上,床头的小桌上摆满输液的瓶子和大大小小的药包子,二表哥一直在照顾他。

  看到我,表哥想坐起来,但试了几次也没坐起,我赶忙拦住不让他起身。表哥说:“老表,我感觉我是没有多少日子了,叫你回来是想跟你说说,我死了别烧我,买口棺材把我埋了。另外,在咱村西的河堤上找块地,就把我埋在那儿,我是在那里碰上你大嫂的,这事,你二老表办不了,所以还得麻烦你!”说着,豆大的泪珠从他眼角滚下来,我的鼻子也酸酸的。

  这就是我表哥,大字不识几个,辛苦操劳一生的表哥,平凡得像一粒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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